雨下得很大。

    天地茫茫，只有雨幕遮在视线里，豆大的水滴连成一线，在空中相互碰撞，砸在地上，溅起纷纷的水沫。

    洛泽衍向窗外看去，只看到巨大而葱茏的树下，洁白的冰棺静静躺着。雨下得很大，大到几乎看不见它。

    他抿起的薄唇，隐约透出一丝冰冷。

    葬礼最终并没有举行——接到洛老的电话后，每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连生物课考试接近满分的沐言，对往生树的说法……都没有提出任何质疑。

    不是迷信，只是愿意相信。

    相信那个已经死去的人，其实，最终是会回来的，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一行人都留在了古寺。

    小童得到指示，跑去收拾房间，沐言就坐在屋檐下，撑着下巴呆呆看向树下的冰棺。洛千千站在他旁边，平时咋咋呼呼的人，这会儿却异常安静。

    她也在呆呆地望着冰棺，站到腿都发麻了，也不想抬脚移动一下。

    屋里，佛像被擦拭得一尘不染，香炉里轻烟袅袅，淡香弥漫，和着窗外氤氲的雨气，雨声哗哗，却又十分安静。

    玄悟笑眯眯地观察着对面人的表情，挑起眉头：“唔……心疼了？”

    话说出口，他自己也有些感叹。

    果然啊，越是冷心冷情的人，一旦喜欢上谁，就越是没有底线了……

    来到往生树下那会儿，那人眉目冷肃，站了很久，才轻轻把红线取下，再轻轻盖上冰棺，遮住女孩的容颜。

    淡紫色眼眸里的柔和，还有神情中的温存，看得他这个老头都有点羡慕。

    洛泽衍回过头，眼神一如往常般波澜不惊，微微沉默了下，抬起眼睛：

    “她真的会醒么？”

    玄悟低头喝茶，笑道：“你不是该最清楚吗？十年前你见到她的魂灵，最后不是通过往生树，又离开了吗？”

    洛泽衍微微点头：“十二岁，我第一次见那棵树开花，她就消失在树枝里……原来她那时，就是回来了么……”

    玄悟微闭眼睛：“往生树开花，时间就可以推翻。既然开花时，这小姑娘又进了树枝……那是很有可能回来的。”

    洛泽衍抬眸看他一眼，抿了抿唇，问：“十年前，这棵树不是在联邦么？”

    “对啊，十年前，它在加西亚家族的后花园里。”玄悟笑着点头，“我把它从联邦移植过来，可费了不少心思。”

    “为什么要移植过来？”

    “因为我也希望，能通过它……接回一个往生的人啊。”玄悟眯起眼睛，幽幽叹息，“说起来，我们的情况倒是很像……不过，你看起来要幸运多了……”

    洛泽衍没有说话，再次把目光移向窗外的冰棺，精致的眉微微蹙起。

    这下，玄悟真是忍不住笑了：“放心，盖着盖子呢，雨又淋不着。”

    那人回过头来瞥他一眼，又调回视线看了一会儿，最终才又问：

    “你也有……想接回的往生者？”

    玄悟点头。

    也许因为，眼前人和自己的情况一样，所有希望都在这棵往生树上……

    这么多年，他第一次生出……想要和别人谈一谈往事的想法。

    他的声音微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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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p;  “我们那时候，感情大多是一见钟情的……那天看到她在台上唱《牡丹亭》，交流一番，就两情相悦了……”

    “可惜，爱情越不过生死啊。”

    “所以，知道往生树的事情后，我皈依佛门，祈祷……她能在树下重生。”

    洛泽衍神色平静地听着，蹙眉看向玄悟：“可你已经剃度……”

    “是啊。”对面的老人唇边含笑，双掌合十微微低头，“我已剃度出家，斩断红尘，所以，便只求她重生……”

    刹那时光凝固在老人沧桑的眼角，那些细碎的纹路，像被风化的岩石。

    “不求……共白首。”

    他微微低头，合成十字的手掌，布满老去后的厚茧痕迹，唇边牵起的浅浅笑容，仿佛六根清净的佛，又仿佛，这世间最深沉而无力的……悲哀。

    _

    沐暮的脑子转了几圈。

    现在的情况，她觉得有点尴尬。

    容貌精致的少年抬头望了过来，而她，却是晃晃悠悠地飘在窗外……

    会不会吓到他？

    此时，她已经完全搞懂了状况。

    继重生之后，她又穿越了——灵魂到了十年前，还从华国到了联邦。

    现在眼前的这个人，无疑是十年前，在联邦生活的少年版洛神……

    这让她内心有点崩溃。

    所以，这辈子，在辉煌的那天晚上，就不是他们的初见了。

    十年前在联邦，他们就见过面了。

    而且还是以这样的方式——一个坐在城堡里抬头看，另一个飘在窗外……

    这才是初见？！

    她如果还能回到十年后，该怎么面对洛神哟喂！难道要说：哈哈，我才知道，原来你小时候就见过我啊，我们的初见，原来是你坐着我飘着呀~

    啊啊啊！

    说好的现代苏爽言情呢！这种人鬼情未了的聊斋既视感是怎么回事啊摔！

    作为新晋聊斋女主角，沐暮简直生无可恋。她迎着少年的目光，不自觉地缩了缩身子，接着，脸上堆起了自己这辈子最和善的笑，对人家挥了挥手……

    你不要害怕，我虽然是鬼，你也缩了十岁，但我本质上还是喜欢你的……

    少年面无表情。

    透明的小手扬在半空，僵住了。沐暮愣了一下，看到他又神情冷淡地移回了视线，好像……根本没看到她一般。

    咦？

    他看不到她吗？

    沐暮心里微微松了口气，觉得这样是要好一点，不然真是太惊悚了……

    可是，他如果看不到她，那岂不也听不到她说话，那她就也碰不到他啦？

    这……

    这穿越过来有什么意思啊喂，她不就像一团空气，没有丝毫存在感么？

    她皱起眉头，小心地沿着窗子飘了进去，注意不让自己碰到窗棂……

    然而她很快发现，这个担心纯粹多余，作为一只鬼，她也许穿墙都没问题。

    唇角微微抽了下，她飘进了房间，静静落在少年身后，看到他修长的手指翻过琴谱，侧脸的眼睫纤长浓密。

    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