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言学吐血之后，身体突然失温，任凭苝欢灌溉了能滋养半座花都的灵力给他，也依然无法转圜。

    毕竟这是连煞神都给吓坏的失温，这人一点点变冷，就像一点点走向死亡。

    没人能承担眼睁睁看着他死去的这份痛苦。

    顾长屏攥着骨灰的手颤抖着，走到床榻边，捏住他下巴，掰开了他的嘴。

    “他……能接受吗？”苝欢目光深切，担忧又悲伤，每当这种时候他看起来就像只不知所措的小狗。

    “我不能让他就这样死了，他醒来怎么怪我，我都认了。”

    顾长屏字句坚决，到底是嵯峨巍的掌门，关键时候总是有顾家人的风骨。

    于是那撮焦黑的木灰，被送进了叶言学的口中。

    昔日神木立于世界之巅，仅在八神之下，诞于神主温凉神魄，由神主亲自塑骨锻身，每日以天泉甘露滋养，几百年从未间断，一朝发芽，便吸足了天地精华，如此超脱纲常之神物，即便是烧成灰烬，它也是凡物难以企及的宝中至宝！

    只是不知道，这份宝，会带给叶言学些什么……

    床榻边的人，连带那黄色的老葱祭司在内，都屏息凝神地围成一圈拭目而待。

    天地已经百年未有神迹发生，而此时此刻，他们就正在目睹一场神迹！

    叶言学的意识沉在那黑色的浓稠深潭中，不上不下的凝固在黑暗世界中，五感都离他越来越远。

    可忽然他感觉到一股苦味。

    不是嘴里的苦，是一种从内而外的苦，苦的他心脏针扎似的疼，苦的他胃里翻滚着，苦的他几乎要痛哭流涕。

    怎么会这样苦？

    他从来是个娇纵惯了的人，从小就不喜欢苦味，连微微带点苦味的菜肴都不肯碰。

    如今这种苦，莫说比他这小半辈子吃过的苦加起来都要多，甚至苦到让他觉得喘气都是一件艰难而悲凉的事……

    他忽然想起在梦中看到的血月下的尸山血海，满身疮痍的熙照匍匐在地。

    是啊……叶言学眼畔湿润，他这样一个被惯坏的二百五哪里感受过这样的苦，这从五脏六腑漫开的刻骨苦涩，分明就是属于熙照的苦。

    “你受了那么多罪，凭什么由我来享受这救世之主的厚待呢？”叶言学非常难过地想，“况且啊……我可从来没做好准备去扛你的责任，我自认是个一定会半路当逃兵的人，不忍心占你半点便宜，也不想委屈自己成为你的影子……”

    然而任凭他有再多的不甘与顾虑，到底熙照的声音再度在他耳边响起——

    这本是一把好听极了的嗓音，此刻却声嘶力竭：

    “百年不消，我洗百年！千年不散，我便洗千年！”

    还是那种疑惑，还是那种感同身受的痛感。

    叶言学又喃喃起来：

    他做到那一步，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是什么支撑熙照不惜粉身碎骨在世间像个孤鬼一样游荡了五百年之久呢？

    “为了大义，为了拯救——”

    “救末路之世，赎死途之心——”

    这答案像滚滚的天雷一样劈穿叶言学的灵魂，每一次，都是如此。

    “熙照啊，可你……难道就不疼吗？”叶言学缓缓沉入这漆黑的潭底，心头一片荒芜。

    完全失去意识前，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

    “能不能不要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