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苝欢，听我的话，现在，带着白梧尊上快走。”

    他好像才回过神来，讷讷地看着她近乎透明的脸。

    “苝欢，走啊……”顾长屏几乎不忍再看他。

    “对不起……”良久，她又悲哀地道，而后抬起手轻轻地揉了揉他束着严整发冠的脑袋，这个脑袋曾经顶着一头蓬乱的打着结的毛发，她为他篦掉上面的虱子，轻而又轻地抚摸过无数次。

    “苝欢，你该走了。我也该走了。”她言语轻轻。

    他终于缓过神，露出无比悲伤的表情，轻轻抓住她的手，重新放在自己的头顶上。

    “我们犬神族，犬主亡故，犬神是要在主逝世的地方守到死的。”

    顾长屏渐渐麻痹的灵魂掀起痛楚，她难过地看着他，“苝欢，不要为我而死，我不是你的主人，也不配做犬神的主，犬主不会抛弃，可我抛弃过你。你不要跟我一起死，我不接受。”

    他不再言语，淡色的光芒从周身漫开，他化了原身，一只生黑色毛发的巨大犬神，低着头无限亲昵地碰了碰她的额头，然后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她冰凉的魂魄和残缺的尸体一起包围在自己怀中。

    顾长屏没有再反抗的力气，靠在苝欢长得越发庞大的黑犬身躯上，疲惫地出着气，她仰着头看着天空，头顶的热血漫了她满脸，视线仅剩一片朦胧的血腥。

    为什么即便魂魄也要保持这样不堪的样子呢？

    她这短暂的一生都在努力做一个体面人，可到了最后，竟然这样收场……实在让她想要发笑。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它厚实的皮毛，牵起一个淡淡的笑容。

    第一次见到苝欢的那天，他还那样小，后来他有了人身，但不管是本相还是人身他都总是瞪着一双漆黑的小狗的眼睛，有时候也会像这样蜷在她身边。

    她听别人讥笑过，说“顾家姐弟和那狗精生得像，一家三口都是可怜的狗眼儿，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是啊，我们是一家人……”她兀自低语。

    可时间过得太快，世事太凶狠，她没有陪他长大，此时却死在他的陪伴下，这样想着，苦涩里有了几分安然。

    她摩挲着它的脑袋，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黑葡萄一样无辜的眼睛，温柔地笑了。

    “苝欢，我这一生啊……竭尽全力地活着。努力爱惜亲人，宽待旁人，厚待朋友，可唯独对你失职……苝欢，如果有来世，绝对不会丢掉你了……原谅我吧……”

    犬神贴着顾长屏的脸颊，一字一句说：

    “离开嵯峨巍的那一百年，我日日夜夜地无法呼吸，我以为那是人们口中的恨，可后来我明白了……长屏，我从来、从来没有一刻是恨你的……那不是恨的感情，是爱，花都的一百年，还有现在，我没有一刻停止过爱你。”悲戚的声音听得人肝肠寸断。

    顾长屏无力地笑了，半透明魂魄渐渐变得更轻更淡，“这样啊……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