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极端痛苦的时候，顾长安也会恍惚地想：“为什么不能一了百了？”

    明明他的世界已经一无所有，姐姐、苝欢、嵯峨巍……他爱着的人和世界已经毁灭，空荡荡的地狱就是他的现在，更何况一睁眼还会看到那个瞎了一只眼的红衣疯子疯癫而悲怆的脸。

    究竟为什么，还要活下去？

    他一遍遍想，一遍遍逃避似的希望丹砂在拔除束灵时可以失手，好让自己结束一切痛苦折磨。

    可上天多残忍啊……

    姐姐，多残忍啊……

    她要他活下去，不管这世界会变成什么样，不管他有多痛苦，她都要他活下去。

    不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嵯峨巍剑法，甚至不是为了他自己。

    而是为了姐姐顾长屏。

    瞧啊，她是个多么自以为是的失败的守护者……

    可顾长安没法违背她。

    所以他只能活下去。

    踏进这间房后，昭彰就看到了这样一幅令一个魔种都心惊肉跳的场面。

    一丝不挂的顾长安漆黑如墨的阴郁眼瞳穿过滴着血水的散乱黑发刺向了昭彰。

    空心的魔种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扯下黑甲上的斗篷把顾长安连人带头全都掩盖在了里面。

    可他不知道，对于此刻的顾长安，脸面尊严那种无稽的东西，还不如一把穿心的刀子来的实在。

    当生存都被挤压到无法逃生的状况，顾长安并不介意赤裸着暴露在什么人或东西的眼前。

    但昭彰却觉得，他应该是不想被人看到这幅样子的。

    毕竟这个少年，有那么一双寒光四射的漆黑眼睛。

    世界突然变得静谧而黑暗。

    顾长安依然没有哭。

    为什么，为什么他从不哭呢？空心的魔种带着不该有的好奇心，非常困惑地蹲下身，给他渡起了灵力。

    要么说人间机缘巧合有着自己的诡谲。

    震动了魔种昭彰的这一幕其实是个例外，顾长安第一次被打成这样，如果不是这一次他真的惹恼了丹砂。

    “其实，那天我见过你。在你哭的时候。”魔种一边渡灵治愈顾长安的伤口，一边莫名的开口。

    空心的魔种，连命都没有的傀儡，却觉得这个人族，有一些可怜。

    这动容不是因为昭彰看到了此刻的画面，而是存在于更早一些的之前。

    脑子笔直的魔种昭彰其实在这天之前就对这人族产生了怜悯，那么这动容来源何处呢？

    大概就是连这种境遇下的顾长安都从不落泪，却偏偏在一个朔月的晚上坐在这间悲催的房子里，望着窗外的月亮，抱着双腿，把脸埋在膝头哭泣。

    那天丹砂不在，昭彰来替魔王诏人，没找到丹砂，却看到了这一幕。

    丹砂永不屈服的囚徒终于在清醒状态下哭了，没有声音，很寂静地宣泄。

    昭彰没有惊动他，默默离开了。

    他在那天莫名产生一个想法，觉得这个朔月的夜一定有着某些特别，毕竟啊，这个瘦弱的硬骨头就连被噬魂钉钉穿灵魂的时候都没有哭过。

    然而这一次，总是缺少机敏的昭彰真的猜对了。

    这天原本是顾长屏的生辰。

    嵯峨巍主张苦修，顾掌门更是没有铺张的习惯，每逢生辰，都会抽出晚上的时间和她的小安坐在顶峰的庭院中，一起吃碗肉汤面。

    那汤面的味道混着如今的苦难，岩浆一般，和眼泪一起滚进顾长安的咽喉，烫得他泄出凄惶。

    他就这样望着月亮，哭的时候也像个假人，没有声音，且面无表情。

    昭彰不明白他是伤心还是不伤心，他是个太愚钝的魔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