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红的高大身躯在经过跪着的昭彰和站着的地劫时微微迟疑了一下，似乎也在想这魔种继上次放跑了他的顾长安后，又做了什么离谱事能让魔王避而不见。

    地劫见状，眸光一沉，戒备起来：“丹砂，你会趁机找主君吹风要处置他吧？”

    正往雪暴内殿走的丹砂闻言停下了脚步，打量着地劫，笑了：“我吗？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昭彰放走了你的人，你怀恨在心！”

    丹砂眯了眯眼睛，望着在他看来很是下等的愚蠢生物，区区一个魔种，敢说他怀恨在心？

    睚眦必报的绵延神就算有什么仇怨，也会亲手解决，而不是通过雪暴之手来处置昭彰，这一点上，地劫小看了他。

    况且……

    他如果想杀了昭彰，早就这么做了，但他没有。

    丹砂垂眼看着一直没什么表情昭彰，心中有些说不出的东西。其实昭彰也小看了他。

    他是殒落人间的神明，就算是掩息之血所做的精密咒文，也不可能完全躲避掉他的追查，换句话说，两年前，昭彰放走顾长安后，他找到了他。

    丹砂找到了他的七世怨侣，他的命劫。找到了却没有带回来，甚至，没让顾长安知道他已经找到了他。

    他空手而归。是自己选择的空手而归。

    那次昭彰放走顾长安后，丹砂离开焚林找了他好几个月，用焚魄的占卜之术，点燃了无数次黑火，最终在一个月光柔和的夜晚，在一片荒无人烟的池塘旁找到了顾长安。

    那汪池水难得一见的清澈，倒映着皎白的明月。

    顾长安左右探了探头，确定方圆百里都没有活物之后，缓缓解开了自己破烂不堪的衣服。

    他缺少光照的身体裸露出来，在月光下泛着姣好的光晕，只是不能细看。细看就会发现这太干瘦的儿郎，通体的皮肉比他自己脱下的衣服还要破烂。

    没有一处好肉。

    这是顾长安的劫难，也是他不堪的生长疼痛。

    他瞅了瞅岸边的小狗，它小黑豆般的圆眼盯着他满身蜿蜒盘错的各种凹凸不平的疤痕似乎很是，低低地笑出了声。

    “这是我的铠甲。没关系的。”顾长安摸摸它的小脑袋，走进干净通透的泉水中，水面的月亮破碎，散落成一池的流光，装着他已然破败至极的身体。

    顾长安依旧毫不在意地擦洗着，双手走过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疤时，他没有皱一下眉头。仿佛不觉得痛，也不觉得丑陋。

    他不会死，既然选了不死，就要履行承诺，好好地活。

    丹砂浸泡在黑暗的密林深处，静静望着和满池揉碎的月光交融的他，心中荒芜得无以复加。

    顾长安满身伤疤的罪魁祸首此刻偷窥的角度和过去重合，看到的还是那个顽强不肯认输的生命，就好像离开了他，顾长安才能再度活过来。

    丹砂对昭彰说只想要光，倘若不再被照耀，那就把光抢夺过来关起来。

    可光在他身边竟然不再发亮，黯淡得几乎死去。

    于是，他就这样空着手回到了焚林，在和昭彰相对时，这份困惑被无限放大了，他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放弃这样的机会，昭彰之所以放走顾长安是因为他是个什么也不要的傻子，那他呢？

    他放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