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照……你是……熙照？”叶言学的嘴唇微微发颤。

    纸扎人身后的那道黑影随着话音逐渐走近他，到了不过一步之遥的地方站定，离得这样近，叶言学能看到的，却仍是一道黑色的身影，没有五官，没有任何细节，就像是被剪下来的影子，端端地立在他的面前。

    “跟我走吧，叶言学。”动听如仙乐的声音传来，这漆黑的人影如是说道。对着叶言学伸出了那只同样黑如深渊的手。

    所谓宿命其实可以窥见。

    不是大法神山上祭司们手中的卦象，不是黑色的火舌吞吐出的符号。

    而是在某一个瞬间，在做出选择的当下心头一颤，好像站在悬崖边缘，呼啸而来的风声刮过耳边，风中藏着将要到来的一切。

    一种对于毁灭的预感。

    这可能是人类最后的动物性。

    此时此刻，这样危险的警铃正在叶言学的耳边刮过——

    漫无边际的记忆画面随着黑影的逼近如同海潮般席卷而来，叶言学瞬间便被淹没，那些血肉横飞的场景、钻破耳膜的凄厉哀嚎、撕心裂肺的求救、黑金神殿外朝拜的信徒、躺在祭台上无法动弹的自己……

    “神明大人，人们为什么这样对待您？”

    “这是你欠我的，神明大人。”

    记忆和感受交织着在肆虐，叶言学用强大的意志力保持着本心，否则他几乎要在这样的折磨中走火入魔了。

    “你在害怕吗？”混乱的海潮中，温柔如四月和风细雨的声音适时出现，叶言学猛地睁开眼睛，对上黑影那藏在漆黑深渊中的眼睛，像是连通着世上最黑暗无止境的隐秘，令人惊惧万分，但偏偏，叶言学不觉得害怕，他无端端在这双漆黑深洞中看到了悲伤。

    这悲哀太过锥心，比那些纷扰的记忆和仿佛就在昨日的被分食的痛苦更加让叶言学痛苦绝望，以至于他怜惜这双眼睛，胜过怜惜自己遭受的一切苦难。

    跟我走吧，叶言学——刚刚开口的黑影还没得到回应，所以那只伸出来的手，依然在半空中守候。

    危险，相当危险，这甚至可能是个陷阱。叶言学的理智在呼喊，叫他保持警惕。可面对这双手的邀请，他实在没有办法拒绝。

    叶言学认命似的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抓住了黑影的手。

    “你呢？你还怕不怕，你……又痛不痛啊？”叶言学哽咽着，颤抖的手沿着黑影的手臂一路向上，最终触碰到眼睛处的那一双黑洞，千刀万剐般的疼痛和嘶鸣声随着叶言学的触碰由手指传遍他全身，他紧咬着牙关，愣是没收手。

    他不该退缩的，正如乔施予所说，这世上他不该背弃的唯有自己，同样的，如果连他自己都因为痛苦和怀疑而对熙照避之如蛇蝎，那么还有谁，能够不计代价地拥抱他呢？

    “你要带我去哪里？”叶言学问完，似乎觉得没什么意思，又摇了摇头，无所谓了，他既然已经伸出手拉住了他，那么无论这名为熙照的黑影将要带他去到哪里，他都会跟着。

    到了此刻，叶言学终于明白，无论他怎样和熙照划清界限，无论一千年前的那人做了多少他绝不会做的选择，他和熙照，永远都是难解难分的一体，所以他会仅仅望着眼前漆黑的影子就洞穿他的全部执著与苦痛，真正的感同身受，心如刀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