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再专注于眼前的饭菜，而是抬起头，话题落在江絮身上，“有吗？”

    江絮眸子半垂，这会倒是专心开始吃饭。

    他手上动作优雅，不紧不慢地往自己碗里夹菜，与此同时，面上看不出半分波动，像是没听见黎玥的话。

    黎玥等了等，迟迟没等到江絮的回答。

    见状，还是一旁的秦老率先沉不住气，“丫头，你一点印象都没有？”

    黎玥脸上依旧是迷茫不解，她轻轻摇头，转眼又像是意识到气氛不对，接着说，“应该有点印象，老师，您能跟我说说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吗？”

    其实这时，黎玥已经能感觉到身边的江絮不太对劲。

    她的余光可以勉强捕捉到江絮手上的动作慢了一瞬，旋即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他依旧一言不发，周身的气压却低了不少。

    黎玥隐隐能猜到，他是有些生气了。

    她克制着自己不去看江絮，唯恐一转头就撞上他冰冷的目光，听见他不留情面的讽刺。

    好在这时，秦老适时开口，打破沉默，“具体啊，就是你们上学那会啊。”

    黎玥眼睫微微一颤。

    她上学的时候，竟然就已经见过江絮了？

    可她确实没有任何这方面的记忆。

    索性她不再去想，接着问下去，“您说我救过江絮，是为什么啊？”

    “这个啊，当时如果不是你，恐怕他还真抗不下去......”

    “既然已经不记得，就没必要再提，过去的事已经没有意义了。”江絮猝然出声，打断老师的话。

    他几乎从没有过这样的举动，以往长辈说话时，他从来都是安静地听。

    秦老的说话声戛然而止，黎玥显然也愣住了，她仰起头，不由朝身边的江絮看去一眼。

    江絮眼中的情绪翻滚一瞬，很快被他压下去。

    他沉默几秒，终究是没有当面甩脾气，重新坐了下来。

    黎玥跟秦老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噤下声来。

    这样的奇怪气氛并没有持续很久，秦老很快将这个话题扯开。

    吃完饭后，秦老主动提出离开。

    “小絮，不用送我了，我自己回去就行。”秦老坚决拒绝江絮，他挥挥手，带着笑意的视线始终停在黎玥的身上。

    “你们俩好好的就行，可千万别为了我今天说的这事闹别扭啊。”临走前，他还是忍不住叮嘱一句。

    黎玥站在江絮身边，看着秦老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线内。

    不知过了多久，她眨眨有些酸涩的眼睛，听见江絮开口说，“回去了。”

    黎玥愣愣地“哦”了一声，跟上他离开的步伐。

    -

    “你有话说？”

    江絮转头看右后视镜的间隙，可以捕捉到黎玥频繁朝他瞥过来的视线。

    黎玥的目光心虚地一闪，连忙望向别处，“没有啊。”

    “对我的事好奇？”

    他的话说得直接，明明只是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询问，却莫名让黎玥脸上一红。

    然而她想了想，没有否认，反倒是轻嗯一声，看着他缓缓道：“是有些好奇。”

    “所以，你能给我讲讲吗？”

    江絮一愣。

    他完全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他记忆里的黎玥，对他一向疏离，恨不得离他远远的，这一辈子都不要有任何交集才好。

    而这样的她，怎么会对他的事情好奇？

    他有些出神，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眼前的逆行而来的电瓶车。

    眼看就要迎面相撞，电瓶车主人完全没有避让的意思，只是焦躁地按着喇叭，试图给自己开辟一条宽敞的大道。

    关键时刻，黎玥一把抓住方向盘，控制着车子方向，这才让电瓶车险险擦着车边驶过。

    她温热的手掌贴着他的指尖，由于高度紧张，手上的力气加大不少，让江絮猛然回过神来。

    他飞速看她一眼，“抱歉。”

    说完，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在前方的道路上，继续专心开车。

    心知他不在状态，黎玥不敢再分他的心，接下来全程保持安静，乖巧地坐在副驾驶上，没再说一句话。

    她原以为江絮会把自己送回家，却没想到，他们最后在一条破败不堪的小巷前停下来。

    这条路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驻足，即使是在厚重的白雪覆盖下，也能看出青苔的痕迹。

    黎玥看着这条熟悉又陌生的路，心中一悸。

    她隐约觉得，自己确实是丢了什么记忆，很重要的记忆。

    即使是重生一世，她仍旧没能找回来的，很重要的记忆。

    还在出神，江絮已经将这一侧的车门打开，朝她伸出一只手。

    黎玥收敛自己纷乱的思绪，牵着他的手走下去。

    “记得这里吗？”江絮问。

    黎玥定定地看着前方，那条蜿蜒曲折的小路，里面幽深昏暗，透着寂静又古老的气息。

    她一时间如鲠在喉。

    她记得。

    可是她关于这里的所有记忆，都几乎是陈旧的金色的，有关顾清泽的记忆。

    她只记得，她从前无数次跟在顾清泽身后，像条尾巴一样追着他打闹，只记得她无数次悄悄靠近顾清泽，怀着粉色的少女心事，几近贪婪地偷看顾清泽的背影，想要将他刻进自己的脑子里。

    除此之外，她其他的记忆几乎一片空白。

    所以，此时此刻，黎玥不知道自己该如何作答。

    她该说她记得吗，可是江絮带她来，绝不可能是替她回忆和顾清泽的过去。

    说不记得吗，可她方才的表现明显告诉他，她对这里是有印象的。

    黎玥张张嘴，还没来得及回话，江絮已经替她出声：“你记得，对吧。”

    黎玥心尖一颤，自知什么都瞒不过江絮那双眼睛，她只能僵硬地点了下头。

    江絮始终牵着她的手，听到她的回答后，脸上看不出情绪波动，他只是平静地接着说，“跟我来。”

    他们走得每一步，都极慢。

    每落下一步，黎玥心中的记忆就滚烫一分。

    十几年，太久了，上学那几年，这里的每一砖每一瓦，都带着她跟顾清泽的过去，清晰异常。

    黎玥不知自己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

    这里实在太过破败，这几年，几乎已经没有人会再来这里。

    但也正因如此，那些过去的痕迹，久久未被人为抹去，掩盖。

    黎玥的脚步，在看到面前墙上刻着的几个大字时，再也挪动不了。

    “黎玥会永远陪在顾清泽身边。”

    字迹虽然稚嫩，但刻得很认真，一笔一划，都昭示着她的心思。

    “在看什么？”

    江絮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将黎玥的心绪骤然拉回现实，她来不及思考，手比脑子更快一步，已经将江絮的眼睛挡上：“我那是瞎写的.......你还是别看了。”

    江絮站着没动，他眨了下眼睛，长长的睫毛扫过黎玥的手心，在黎玥心里带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酥痒。

    黎玥咬住下唇，推着江絮转过身去，“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说着，她拉起江絮想要离开这里，却发现他固执地站在原地。

    黎玥拉不动他，只能转过身，好声好气地劝他，“这边没什么好看的，我们去那边走走吧。”

    “我已经看到了。”江絮反客为主，动作灵活地捉住她柔软的手心，眸子里漆黑幽深，“你向他表白。”

    黎玥的脚步猝然一僵。

    自知已经是躲无可躲，黎玥认命地停下动作，小声解释，“那个时候是年纪小......”

    “我知道。”

    “可是你很喜欢他。”

    江絮的话轻飘飘的，落在黎玥心中，又好像有千斤重。

    她抿紧唇瓣，一时间说不出辩驳的话。

    他说的没错，这确确实实是她的青春。

    热烈的，刻骨铭心的，轰轰烈烈的初恋。

    她就这么低着头站着，不吭声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紧接着，她被揽入一个宽阔的怀抱。

    黎玥脑子一懵。

    “说点好听的，嗯？”

    “啊？”

    黎玥没有想到他会忽然这么说，她在他怀里抬起头，表情很是茫然。

    江絮垂下视线，盯着她，语气很淡，“你以前那么会哄他开心，现在哄哄我不行？”

    他说得正经，却又有几分孩子气般的不满。

    黎玥看着他，终于忍不住弯唇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