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暝在地下通道找了个醉鬼的手机，拨通了王明的电话。

    对面很快就接通了：“你好，我是王明。”

    邬暝也直接报上名号：“王警官，我是邬暝。”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听林队说你已经离开警局了，有什么事吗？”

    邬暝看了眼时间：夜晚23:33。

    离午夜只有不到半小时了。

    头七回魂夜，如果金兰已经化鬼，今晚她的怨气会格外强盛。

    他的语速快了起来：“请告诉我你现在哪里？这件事很紧急。”

    王明：“……我在医院。”

    邬暝：“请不要独自一个人，待在人多的地方，我马上来找你。”

    说完这句话，邬暝立即挂了电话，打车去了医院。

    他像是在和流星比速度，一路上都在看天。一下车就跑得飞快，我追都追不上。

    当我紧赶慢赶地追到程峰病房的时候，就看到一片空间结界。王明躺在外边儿，肩上飘着一片黑气，人已经晕过去了。

    过了一阵，结界散开，邬暝朝我喊：“把王明包里的东西拿出来，要程蔚然的那份档案！”

    我赶紧拉开王明手边那只皮包的拉链，一下就看到了那份表彰报告。标题上有程蔚然和李重明的名字。

    我立即将它举了起来：“找到了！”

    邬暝说：“给她。”

    他指的是那只被他抓着双手和脖子，正在不停扑腾的女鬼。

    应该就是金兰了。

    金兰的双瞳漆黑凶恶，头发花白凌乱，双眼肿成了水蜜桃，嘴里不停念着：“给我……给我……”

    我将报告拿了过去，小心翼翼地在她眼前展示。

    女鬼扑腾得厉害，邬暝险些脱了手，他重新制服女鬼，对我说：“说点什么。”

    啊？他才是魂师啊？

    我不确定道：“我说？”

    “嗯。”

    金兰的爪子又长又尖，对着我龇牙咧嘴。

    我都来不及想措辞：“那个，金阿姨啊，你看——”

    邬暝打断我：“直接讲重点。”

    我正要讲到重点了好不啦！

    我运了一口气，引吭高喊：“你儿子程蔚然，他出息了！”

    ……

    女鬼和邬暝都安静了。

    金兰睁着乌黑的眼睛，像个小鸡仔一样看着我手里的文件。

    我赶紧趁热打铁，挑出文件里有关程蔚然的信息给她念了出来：“你看，这是对程蔚然的表彰，二等功，烈士称号！”

    她的眼睛慢慢变得清澈了起来，身上非人的特征也逐渐褪去了。

    她的怨气消散了！

    我指着文件上程蔚然的照片：“你看这是不是他？”

    金兰的眼里慢慢蓄上了泪水：“儿啊……”

    我想把报告交到她手里，但那张纸却从她的灵体穿了过去。

    她一遍又一遍地想要捞起来，但始终触碰不到，急得都哭了。

    邬暝轻轻按住她的手，拿起报告给她转述道：“程蔚然的尸骨已经分辨不出，但警察在埋骨地给他立了碑。”

    他看着金兰：“你安心上路，去冥界或许就能看到他了。”

    金兰那双哭到红肿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真……真的吗？”

    邬暝点头：“真的。”

    金兰的肩灯被桃木枝点燃，灵识碎片一一闪过。

    第一次感受到腹中胎动。

    第一次听见儿子叫妈妈。

    被小程蔚然缠得缴械投降，给他买了一整套变形金刚玩具。

    小程说长大以后想当宇航员，于是大程给他买了一套星球图案的床上用品。

    老程翻出了小程藏起来的公安大学录取通知书，狠狠骂了他一顿。开学那天，老程却亲自将他送到了学校，等转过身后，才偷偷抹了眼泪。

    ……

    黄泉道和无常一起出现了。

    “来了来了！”

    无常这次看起来有点赶时间，他查看了生死簿上金兰的部分，快速念道：“金兰，生于甲辰年，卒于己亥年丁卯日。死因肾功能衰竭。”

    “嗯，没问题。”他合上附件，对邬暝说：“我带走了啊。”

    邬暝：“等等，我有话问她。”

    无常：“好。”

    邬暝问金兰：“你家里的门和窗是怎么打开的？”

    金兰的神情忽然变得惶恐：“门是老程自己没有关。窗户是……是那个东西让老程打开的！”

    邬暝眉目沉了下来：“那个东西？”

    金兰又忧虑又急切：“那是只怪物！是个红眼睛的乌鸦，那东西不停地对老程说话，叫他去死！”

    啊？原来我看到的那鸟不是八哥，是个怪物啊。

    邬暝露出了些许困惑的神色。

    黑无常异常凝重：“她说的这是……凶兽青乌？！”

    白无常：“夭寿，凶兽不是都被关在断琊山吗？……牙白，我得赶紧将这事禀明鬼官！先告辞了！”

    他一挥手不见了，把金兰留在了这里。

    我：“……喂，这灵你不要了吗？”

    金兰抓住邬暝：“我家老程怎么办？那个怪物还会不会去找他？求求你救救他！”

    邬暝拉开她的手：“阴时已过，暂时不会有危险了。我会给他加道符，只要他自己不想死，就没东西能动他。”

    “谢谢……”金兰放下心来，问道：“那我现在去哪里？”

    邬暝看向她的黄泉道：“顺着这条路，走到尽头就是了。”

    金兰点了点头，站起身走上了黄泉道。

    邬暝忽然喊住她：“对了，程蔚然给你留了话。”

    金兰猛地转过来看着他。

    邬暝：“他说，下辈子再报答你们。”

    金兰捂着嘴，眼泪又断了线。

    她放下一切，顺着黄泉道走了下去。

    我看着金兰身形逐渐消失的地方，问邬暝：“她会见到程蔚然吗？”

    “概率很小。”

    “有多小？”

    “除非地狱塌了。”

    那概率简直不能太小！

    “你是在骗她？！”

    “我不是加了个‘或许’吗？”

    “呃……所以我应该夸你严谨？”

    邬暝眸子深沉：“情这种东西，对人类来说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上了路就该放下了。下一世，又会是新的苦难。”

    我不赞同：“你好悲观，人活着不也有幸福吗？”

    他垂头看我：“嗯，你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