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报卖报，卖报卖报喽——新鲜的报纸，今日头条……”

    金陵东路。街上，报童在扯着嗓子卖报，街上人川流不息，那报童手里捏着一沓厚厚的报纸，逢人便上去推销。

    “女士，买份报纸吧……”那妇人摆摆手，挎着香奈儿新款包包一摇一摆走开了。“先生，先生，您买份报纸吧，都是今天刚出的……”

    一先生接过报纸，看向报童，“我看看今天头条是什么，好的话我就买了。”

    报童拿了钱，十分感激地对那人鞠了一躬，随后便钻入人群中，消失不见。

    ‘今日头条：维扬谢氏家族灭亡，长女谢株华溺死洛水河。’

    程伯渠照例上街，一则熟悉地形、周围情况，二则打探消息，寻找线人。巧合的是，他也买了份报纸。手里报纸上醒目的几个大字映入眼帘，他大吃一惊，低低喝了一声，为避免引人注意，他藏起那份报纸，极力掩盖住心中的震惊，打了个车，直接回了别墅。

    “我的天哪，这……要是少爷知道了，这该如何是好啊这……”他进了门，鬼鬼祟祟地探头，想法子要销毁那张报纸，不巧的是，霍北辰刚好从卧室出来，一下楼，便看见了行为诡异的程伯渠。

    “你在那做什么？”

    程伯渠吓了一跳，一转过身，霍北辰的脸便出现在眼前。他慌张地把手背到身后，支支吾吾地打着哑谜。

    “少爷……我、我没做什么呀，就是，就是四处看看哪里脏了，想清扫一下，毕竟这不是咱们家嘛……”

    霍北辰轻哼了一下，走到他面前，“你一说谎我就看得出。伯渠，你这个爱出汗的毛病什么时候可以改掉。”

    程伯渠听罢条件反射般抬起头直视他，刚好一滴汗从白皙的大脑门上流下，滴进眼睛，一瞬间刺痛让他不禁‘嘶’了一声。“少爷，我真没骗您，我真是在收拾呢，我手里拿的这是废纸，正要准备扔掉呢。”

    霍北辰显然不信，把手伸向他，“哦？是么？我看看，这到底是不是一张废纸。”他说着，便强势地伸出手硬抢。程伯渠吓了一大跳，反应极快地把报纸撕了个稀碎，接着做出个让他自己和霍北辰都没有想到的举动。

    他惊慌之下把纸团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霍北辰看着这一幕，竟无语凝噎，“……”

    程伯渠为掩饰尴尬，干干地笑了笑，“那个，少爷，我觉得吧，这个纸有一种淡淡的竹香味，这上面印的都是文字，我吃下去，就会变得更加有文化了。”

    霍北辰：“……”无语。真的是你们不懂。无语。“我看你真的是病的不轻……这样，我交给你一个任务，你去买一百份报纸，拿回来全吃了，我向你保证，明天你将会是整个华南最有文化的人。”

    程伯渠无意中把自己作死了。为了避免穿帮，他只好硬着头皮出了门，临行前，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看了看霍北辰。

    “去吧，我等你回来。”他带着父亲般关爱的眼神目送他出了门。只是，他还不知道，那上面写的却是……

    距离维扬大面积□□三个月后，中央下了指令，局里会派一批人，斥巨资重新建造燕城。消息传的很快，一时南国上下便人尽皆知，有的叫好，有的却持怀疑态度。祝让接到这个消息时，心情更加愉悦。他的大业要开始了。

    重建一座新城并非易事，少则三五年，多则数十年。况且，建城后，又会从外面调进一批全新的人口，这意味着，从前那些历史，那些人，那些故事，都将随着前朝遗址永远封藏在地下，永无天日。

    张国平晚上下班后回到家，三人正一起吃着饭，席间，他偶然提及此事，不免有些感叹。“今天我接到通知了，上头说要重建燕城，局座拨了笔巨款，动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很快。唉，这新的人，新的城，一切可都不一样喽。”

    程伯渠听完，立马担忧地看了旁边的人一眼，怕他又回想起之前种种，难免伤心。好在，霍北辰没有什么太大反应，似乎渐渐从阴影和痛苦之中走了出来。他一边听着，一边夹了块红烧茄子放进嘴里咀嚼，表情似乎不错。

    霍北辰慢慢地说着，“茄子很入味。张叔家里做的饭菜可真是不错，比我从前府上吃的味道还要好上三分。”

    张国平慈爱地笑着，拿起筷子又夹了块梅菜扣肉放到他碟子里，“北辰，你没来过上海，我们这里的菜花样也很多，不比你们维扬那里的差，你就慢慢都尝一个遍，喜欢吃什么，就吃什么。在叔这里，无需客套。”

    霍北辰看着像父亲一样的面孔，心里渐渐也有了一丝温度，“张叔，放心吧，我既拿您当自己亲叔叔，自然也就不客气了。这数月来，我一路逃难躲避追杀，还真没吃饱过。今天算起来，还是我第一顿饱饭。我很欢喜，谢谢您。”

    张国平拿起酒壶倒酒。他家里有很多名贵烧酒，都是达官贵人相赠。“看看，刚说别客气，你又来了。好了，不说这档子伤心事儿了，来，我和你一起喝一杯，为了你父亲母亲，也为你。”

    霍北辰端起酒杯，“我敬您。”

    张国平：“干。”

    二人说到投机处，不免多喝了几杯。张国平上了年纪，不胜酒力，便开始晕乎了起来，脑子也不甚清醒，拿着杯子的手颤颤悠悠，洒出的白酒浸湿了桌布。

    “北辰，我今天还听说了一件大事，嗝……就是……”

    霍北辰起身倒了杯水，他年轻，喝了几杯一点事儿都没有。“张叔，您慢点喝。您这个年纪，酒喝多了伤胃，您该多注意些。”

    张国平嘿嘿地笑了几声，摆摆手，脸上已经出现了大片红晕。“我没事，这不是天天出去应酬，饭局嘛，难免喝酒，无碍，我都习惯了。刚才说到哪儿来着……哦对，想起来了，我今天听公安局蔡局长说，那个曾经的谢氏千金谢株华，好像是……死在了洛水河，不过，并没有找到人，只是捞上来一些残碎的衣服碎片和随身包袱，报纸上都登头条了。唉，真是可怜又可惜啊。这该死的战乱，害死了多少无辜的性命啊……”

    他说罢自顾自伤感起来，索性直接扔了杯子，抱起酒壶就往嘴里灌。霍北辰一字不落全听了进去，拿着酒杯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酒水洒到了上衣上。

    张国平醉了，全然自顾自说着，霍北辰脸色由铁青到苍白，程伯渠见情况糟糕，立刻起了身，搀起张国平沉重的身体，就要把他扶回房间。

    “少爷，你听错了，张老先生醉的不省人事，说的全是醉话，你又怎能当真呢。我先把他送回卧室，你也别喝了，等会我去厨房煮上两碗醒酒汤来，你可都要喝完。”

    程伯渠紧张到有些不敢看他，说完后，便匆忙扶着张国平上了楼。

    安顿好张国平后，程伯渠从房间退了出来，刚关上门，转身的一瞬间，霍北辰就直直站在他身后，双眼血红，像要吃人的野兽。程伯渠吓得魂儿都快没了，便急忙想要越过他下楼去，不想刚跨出一步，就被霍北辰推了回来，后背重重撞在了墙上，疼得他一咧嘴。

    霍北辰死命禁锢住他，力气大的吓人。他眼睛遍布可怖的血丝，“你说，这到底怎么回事！嗯？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告诉我！”

    霍北辰大声嘶吼着，手掌握成拳砸在了墙上，鲜血顿时顺着流了下来。

    程伯渠懵了，只一个劲摇着头，“少爷，其实，其实……”

    “给我说实话！不然我把你扔出去！”

    程伯渠咽了口口水，慢吞吞说着，“其实，今天早上我就知道了。就是我拿的那份报纸，想必，想必人尽皆知了……我怕你太难过，想不开，就瞒着，没让你知道。谁料想，这老先生却是直接说了出来……”

    霍北辰发了疯，脸凑近他，一字一顿说道，“我只要你一个字，这是真的吗？是，还是否。”

    程伯渠大汗淋漓，鼻尖上的汗珠汇聚在一起，“……是，……”

    他说完，艰难地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用尽力气说道，“少爷，你……节哀吧。或许，你早就该料到这一天了。人死不能复生，你不要太难过了，谢小姐……她一定希望你好好活下去的……”

    “为什么你要瞒着我！都怨我，都怨我！你知不知道，这他妈都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她！”霍北辰情绪失控，发疯用力地捶打着自己，程伯渠冲过去紧紧抱住他，吃力地说着，“少爷，少爷！你清醒一点，这不是我们的错，更不是你的错！你不要想不开，误了大事啊！你要好好活着，才能给谢小姐和老爷报仇啊……”

    “我不管那些！我永远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霍北辰发了狠，挣脱了程伯渠的束缚，把他推倒在地，然后飞快地跑了出去。程伯渠摇晃着从地上爬起来追出去，却早已没了人影。他十分自责地给了自己一耳光，“我真他娘没用。唉……”

    上海滩的夜晚，迷离而诱惑。那灯红酒绿，那姹紫嫣红，足以迷了一个人的心智，堕落成地狱恶鬼。午夜。大街上还是如同白日焰火，形形色色的人，光彩琉璃的城，无一不刺激着失落的人的每一根神经，深入骨髓。

    失落之城。

    霍北辰自此失踪三天。程伯渠没日没夜找他，自然无果。他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不知多少瓶白酒洋酒啤酒下了肚，胃穿孔后止不住地吐血，晕倒在路边。

    程伯渠找到他时，他已经没有人样了。他满身都是血，身上酒味呛的人窒息。程伯渠手忙脚乱将他送去了医院，经过一天一夜的抢救，好在是脱离了危险。他看着病床上短短几天就已经瘦脱相的人，心里一阵难过，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应声落泪。

    三天前。

    霍北辰跑出去，找了个酒吧，将自己喝得不省人事，口吐鲜血。他内心不能用滴血来形容了。他踉踉跄跄出了门，手里还拿着个酒瓶子，恍惚中，走到了一处无名的坟头。他眼睛已经看不清东西，只是一看到那墓牌，脑海里全然皆是她，那个让他愧疚痛苦一辈子的女子。此时，已经永远离开他。

    他跪下来，对着那块墓牌自顾自说了好久，随后便晕了过去。在他颤抖着失去意识之前，他好像看到了一个人影，慢慢向他走来。他分不清这到底是在现实还是在梦境。他对着那虚无幻影柔情一笑，接着便陷入黑暗之中。

    “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