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安没有说谎，他是真的，无比真心地祈祷着顾长屏在死的那刻就已经消散了，毕竟倘若要她眼看着自己如今经历的一切，眼看自己成了个不人不鬼的骷髅，只怕会比死更令她撕心裂肺。

    他不忍心再这样伤她。

    这样的难堪与羞辱，既然已经别无选择，他宁愿一个人扛。

    昭彰神色寂寂，和他并肩走到了这座以假乱真的嵯峨巍主峰山巅，这里有块平坦的阔地，曾经顾长安就爱在这里练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幽灵一般轻飘飘的顾长安走在这阔地的砖石上，恍惚间真的觉得自己回到了东界，回到了他的家……

    他回头看了看昭彰，目光在魔种身上搜寻着，在看住昭彰腰间的灵器时，魔种有那么一刻的惊慌。

    以至于从不会假装的昭彰慌不择路，抬手直接捂住了自己的灵器。

    “我不会寻死的，你大可以放心。”顾长安凹陷的脸颊浮起一丝轻浅的笑意。

    昭彰点点头，顾长安没有骗过他，也没有骗他的必要。

    他解下配剑，连带剑鞘一起交给了顾长安。

    是把很有分量的灵器。

    顾长安双手接过，竟然没有一点颤抖，也对，他现在虽然瘦的像根柴禾，但说到底不是真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和丹砂大打出手的这一年，他的硬功也不算荒废了。

    枯瘦的骷髅在握住灵剑时目光骤变，通身的锋芒和长剑一同现世，剑鞘被他扔开，寒光四射的灵器竟也比不上他目光中的半分凛冽。

    分明是个大灵汇穴被毁的人，但昭彰却觉得，在顾长安拔剑的那一瞬间，有些东西顷刻之间便复苏了。

    他起势，便是一套高山流水般的绝妙剑法。

    胭脂红的轻衣随着他的起承转合而在夜月下的“嵯峨巍”如流星般招摇。

    “少年策驹行，长剑乘风尽意兴，嗔怪巍峨囚壮志。”

    顾长安剑意逼人，他的精神和沉疴的肉体从未如此伤痕累累，同样的，也从未如此轻盈。

    “八月惊变，赤色山茶焚，天涯无路归。”

    嵯峨巍那日细雪如雨，满山内外万万人的肃穆中，姐姐顾长屏身着嫡亲家福，赤色山茶花如血。

    然后……便是万万人的生死与共，山茶花一脉的付之一炬……

    “断肠人、世间行，银甲碎、屏障殁。”

    他在超脱的沉浸中，似乎真的回到了嵯峨巍，在荒废了的旧址处举剑飞转，剑光虎啸龙吟，锋芒闪烁直上九天。

    顾氏的一零二二路天平剑，其中蕴含的涤魔剑意，在这日复一日的摧折中迸射出更为超脱的磅礴。

    “原来这就是涤魔剑……”顾长安一道长虹贯日，将焚林的永夜天空点的明如白昼。

    谁能想到他过往数十载的沥血栽花始终难有所成，偏偏在家门丧尽，失去一切后悟得了嵯峨巍的剑意。

    当他不再愤怒，不再紧迫，不再焦虑，孑然一身，终于能贯通涤魔剑的真正力量，终于能放下一切凡尘牵绊，享受属于自己的真正天赋。

    可举着这把不知该守护什么的天平剑，他心下荒凉，犹如此刻破败的肉体和哀鸿遍野的故土。

    他的手脚上还束缚着丹砂的封印，悟出这来得太迟的剑意又如何？

    他还是逃不出丹砂的手心。

    或许是这个事实让他颇受打击，他捡起一旁的剑鞘，将剑还给了昭彰。

    “这是你姐姐使过的剑法。但你的气韵与她不同，似乎更强。”昭彰仔细辨别后诚实地说：“但你领悟的不够透彻，不比她的四成，可能还需要很多练习。”